Prose
《杀人犯》

This short story was written in Malay by Yazid Hussein. It was translated into Chinese by Chan Maw Wo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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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幕后谁也不知道伊士迈是怎样死的。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他已经像当政者所要求的那样死了,虽然是万能的阿拉决定一切。而对他自己,他知道自己会死。我也确定他会死。他的死已在厚达两册的记录簿上决定了。当时辰到时,无需多说他的生命就会被拿走。被粗暴而无情地拿走。而那就是被裁定的死法。根据从英国统治时期继承下来的法律和公理。然后监狱长将代表政府发出一份简短声明,说一个犯人清晨已被处死。他被判决涉及两年前发生的谋杀案。

隔天本地报章上将刊登一则小新闻,标题为“杀人犯已被吊死”。新闻很简短。登载的讯息很简单。只有姓名,年龄和所犯的罪状,一点有关谋杀案案情,以及大法官宣判他死刑时没有什么反应。没有他的照片。读者完全相信。只瞄一眼。伊士迈这个残暴的杀人犯被吊死了。

杀人犯杀死了一个无辜的人。指控伊士迈不爱人类。说他没有给这个尘世遗留下什么。没有给民族和国家作出什么贡献。然而我极力反驳,不过只是默默地。要是有人说上帝不爱他,我将为他长长祷告,请求宽恕。“上帝不是大慈大悲的吗?他最有爱心。他要他的全体子民都安好,也为他们全体做好事,无论在什么情况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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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越来越深,将近尽头。我的梦呓断了。我抓起没有响声的手机。我按没接听键。没有。简讯栏也空白。我等待着。黑暗中朦朦胧胧的。奇怪的是我焦虑不安。等待的讯息久久没来。我仰身躺回沙发上。沉思和想象伊士迈和刽子手的最后会面。

要结束他生命的人。路程很短。等候室和行刑室之间只有几步路。

首先他的手被反铐在背后,紧紧绑住。他缓慢而艰难地登上两米高的楼梯。一登上双层陷阱的门,他的脚就被绑紧,使他不能挣扎躲开。

然后首席刽子手低声念“请求上帝庇护你的灵魂。”这时他的手已拉着杠杆,随即拉动。毫无罪恶感和同情心。那双层陷阱平台的门打开了。嗖!伊士迈的身体立刻往下掉。

哒!

毫无同情的绳子随即强拉他的颈项,扯断他的脊髓主神经。他的颈项径直咯嗒折断,像枯树枝被踩断时咯嗒咯嗒响。不知何故鲜血喷射而出。染湿平台。弄脏平台。伊士迈的头颅脱离了身体。哒! 他的身体像烂波罗蜜那样掉落。头翻滚,肚肠四散。从平台滚落到地上。

非常恐怖。好似惊悚电影。

我吃了一惊。惊奇于幻想景象。想着或许伊士迈来不及哭求。

与此同时,我记起伊士迈每次与我见面时不断提及的回教经文第11 章节阿拉的句子:“说吧(啊,默罕默德);死期到时,你的生命将由受派的死神拿走,然后你将回归上帝,接受报应。”

我曾听说,当绳索绑在犯人颈项上的时候,犯人的灵魂已经被拿走了。因此他再也没有感觉。被吊的只是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尸体。

“我要被枪毙。”伊士迈满怀希望地望着我清楚地说。

我默不作声,被弄得不知所措。

“不是被吊死或被注射。”伊士迈又说。他的眼睛闪现认真的光芒。他那以前暗淡忧郁的脸庞如今显得宁静有光彩。他那从前郁闷窒息的胸膛如今显得开阔轻松。

在樟宜监狱被判死刑犯人访客室里,每次与我见面他都一再重覆那些话。而我也一再对他说明监狱当局的规章将断然拒绝他的要求。虽然我还未正式向司法事务注册官及最高法院提出请求。从我个人角度看,我敢说他的请求是没有理由的 。我认为那理由很薄弱,只是要耽搁刑罚的实施罢了。那是要延长生命的借口。作为辩护律师,我能感觉到他的请求不足以挑战司法当局和最高法院。那一切都已记录在国家选法有关刑罚和公正的条文里。被判死刑者将被吊死。那是一个继承下来而被认为是行之有效的刑罚。伊士迈的死必然会由吊绳扯断他的脊柱神经系统。他的颈项将咯嗒折断。他的请求将至于此,在吊绳上。

“没有别的办法。”我尝试向伊士迈解释。我觉得生气,因为他似乎不听劝告。“那只是浪费时间。结果是一样的。你仍然会被吊死。”我继续说。不过我没有向他说明上吊的程序,因为我自己也未曾看见过。讯息只是阅读得来。绳子的结将绑在被认为能够产生突发效果的颈项部位,即右耳后面。这将确保绳索拉扯颈项时,脊髓主神经会立刻被扯断。头盖那里将产生气泡。气体从口鼻喷出。尸体将吊在那里10到20分钟,确保他已真正死亡。他的脸将呈死灰色,然后会出现伤痕和紫黑色,因血液而扩大。他的舌头会肿大伸出口外。眼睛瞪着突出。挤出的大小便将留在紧束的裤子里。

“上帝还会爱我吗?”忽然伊士迈问我。

我吃了一惊。一个不合时宜的问题令我不好意思地忍住笑,出乎意料地摇头。无法回答他的问题。我不知道,因为决定者不是我。我也是上帝创造的凡人。年幼时我被告知上帝只爱做好事不作恶的人。那么伊士迈怎样? 一个杀人犯。我很难对他坦白说。

“算了吧,伊士迈。现在一切都在上帝手上。多多祈祷。唱圣诗吧。多多请求宽恕。你自己说上帝常会接受悔过者的。”我迟疑地建议。一个消极答案,用以回答他的问题。伊士迈微笑。似乎我的严肃回答里有可笑的成分。我感觉他能评估我回答时的真诚。

“你的话与雅益宗教师,衙役约翰一样。”伊士迈回答。他的话像是讽刺我。“接近上帝!可是我要知道的是上帝是否爱我!”伊士迈强调。

我沉默。思考,尝试寻找适合回答他的答话。

“雅益宗教师将对我念‘Laa tahzan innallah hama’ana!。”伊士迈说。“你知道它的意思吗?”

“不知道!”我简短回答,心想他是要考我的宗教知识。

“你别伤心。其实上帝是和我们在一起的。第40章节里就这样说。”一个杀人犯教训一个有学识的律师。

“我认为上帝会爱任何一个爱他的人。”我回答,作为与一个即将被处死杀人犯讨论上帝的爱的结束语。伊士迈发笑。我羞愧。我心里不安。觉得他讥笑我的宗教知识肤浅。

“我的伊斯兰教知识太浅。现在我回归上帝。百分百爱他。”伊士迈说。

我点头。

“我曾夺走别人的生命。现在我爱上帝。因此我要被枪毙!你可能觉得奇怪吧?”

我的确认为那是个奇怪的要求。“被枪毙和被上帝爱有什么关系?”

“我被枪毙死可能给一些不幸的人带来一点幸福。”他说。尝试说明他那奇怪的选择。“他们的不安图景可能改变。他们的痛苦可能不再继续被命运操弄。”

我呆住。尝试了解他的含义。

“一道门关闭了,另一道门可能打开。”伊士迈解释。

我等待他继续解释。

“现在我要补偿被我夺走的生命。我这杀人犯的脏腑会令人厌恶吗?我的脏腑可以救人。我的脏腑可以给人做善事。”

“用枪毙方式?”

“用枪毙,我的许多脏腑可以用。”他解释。

我同意他的请求。虽然我知道犯人被吊死,他的脏腑也同样可以用,虽然不是全部。不过这样做他的心情可以平静了,觉得更受上帝疼爱。

“好吧,我试试看。”于是我从椅子上站起走向门口。伊士迈微笑。

“感谢阿拉,感谢上帝。真的,一切都已命定。我们只能向您申诉。”伊士迈回应。

我停住脚步。我吃惊。似乎有什么力量拉住我。感动于他所说的。我回望,没料到会听见那么简短而美妙的句子。

伊士迈没有抱怨上帝。更别说不满命运的安排。

…………

末日与死亡已由阿拉注定。没有任何人能够展延其决定。命运决定了。不过当天早上他的请求获准。上帝或许已报答他的爱。上帝更知道一切。我猜想。阿门(Amin)。

我感恩祷告。但这件事我没向人说。因为受保密法令限制。他被枪毙,而不是被吊死。他救了七条人命。他的请求实现了。只是秘密地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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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azid Hussein won the 2014 Singapore Literature prize with the short story “Kumpulan Cerpen Armageddon”, and the 2009 NAC Golden Point Award with the short story “Seorang Tua Dan Empat Buah Pintu”. He is also the author of the novel Dongeng Utopia, Kisah Cek Yah, and the short story collection Satu Macam Penyakit: Kumpulan Cerpen.

Chan Maw Woh or Chan Meow Wah is a writer, a Chinese and Malay language translator, and was a journalist for Lianhe Zaobao, a Chinese newspaper in Singapore. Her writing career began in 1958, when she wrote her first short story “Ah Ngo”, which was published in the literature section of the Nanyang Siang Pao. She was the translator of Nyawa Di Hujung Pedang (Life in Danger), published in 1959, which was the first Malay novel translated into Chinese in the history of Singapore Chinese literature. Chan has received several literature awards, including Sahabat Persuratan (Literature Friend Award) given by the Malay Language Council of Singapore, Anugerah Penghargaan (Honour Award of Literature), and Anugerah Bakti Persuratan (Devotion Award of Literature) given by Angkatan Sasterawan ’50 (Malay Writers Association) for promoting Malay language and literature beyond the Malay community. She is the vice-chairman of Singapore Literature Society, a life member of Angkatan Sasterawan ’50, Tropical Literature and Art Club, and the Singapore Association of Writers.